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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古何妨一线牵(王学言)

——访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员、明史专家王春瑜

发布日期:2016/9/15 16:58:39  阅读:358  【字体:
 

 

王春瑜,出生在苏州,祖籍建湖高作,青少年时以勤奋刻苦好学,步入明史的殿堂,多少年来在史学的海洋里孜孜以求,笔耕不止,从而在史学界一举成名,成为我国名史专家,中国作协会员,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,他以史家笔墨抒写赤子情怀,字里行间,自省省人,自警警世,令人叩节赞叹。

“回首当年浑似梦,都随风雨到心头。”童年时,正值抗战军兴,王春瑜随母亲、长兄从苏州逃亡至原籍乡间高作。在穷乡僻壤,最早给他留下古的模糊概念的,是搭草台演出的江淮戏。那时的淮戏,还属于民间小戏,有的戏班子完全是由农民中的淮戏爱好者组成的,农闲时演出,农忙时各自回家耕耘收获。记得有一年初冬时节,有一个叫吕老舍的村庄,他头一次看淮戏,在惊叹斑斓彩衣、绝代佳人(按:当时他不过五六岁,根本不懂戏装化妆术之类)这余,随着《活捉线三郎》、《三击掌》剧情的发展,年仅几岁的王春瑜不禁困惑起来: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呢?问大人,谁也不知道。他回去问母亲,母亲正在做饭,一边用火叉拨拨着炉膛里的紫草,一边微笑着说:“咳,管那个做啥呀?反正是古时候的事罢了!”从此,在他的心目中,古的概念,像遥远的夜空,神奇而又迷茫,大约又隔了二年,这时王春瑜已经在小学读二年书了,因病卧床,偶然得了村邻借阅的连环画《隋唐演义》,这可说是他平生阅读的头一本通欲史学读物。他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,真是爱不释手。但是,读着,读着,问题又来了:隋唐离现在有多远?为什么现在看不见李元霸、秦叔宝、程咬金、史大奈这类人呢?这一回,他老师请教,老师和颜悦色地告诉他:“不知道离现在到底多少年,反正有千把年了吧!秦叔宝、程咬金这些人是古人,是大英雄,今天的人都平平常常的,当然找不到这类人了。”这是王春瑜第一次有了“往事越千年”的概念,比起过去的混沌一片,时空上总算有了比较明晰的轮廓。但是,王春瑜也老师的谆谆教导中,得出了错误的结论:今人不及古人。他甚至恼恨生在当今之世,倘若生在一千年前,不是就可以一睹瓦岗寨里众英雄的丰采,并跟在他们身后摇旗呐喊了吗?越想越感到晦气。虽说如此,毕竟是“少年不识愁滋味”,此后王春瑜千方百计找旧小说来读,诸如《薛仁贵征东》、《薛丁山征西》、《薛刚反唐》、《精忠说岳》、《水浒》、《三国》等等,几乎到了废寝忘餐的地步。“苦读”的结果,一方面,他终于慢慢明白了朝代的顺序,古的概念再不是抽象、模糊的了。但是,王春瑜常常感到,以今视古,过“巡天遥祝看一千河”,仍然充满了神秘色彩,频添了几多感慨,几分惆怅。

王春瑜写这一些,决不是未老先衰,离题万里,要读者跟他一起去怀旧,重拾童年的残梦。不,他只是想说,童年时他在今古上的幼稚、朦胧、困惑,成了他后来习史的起点,产生了难以磨灭的影响;这是他在多梦的童年少年时代,始所未料的。

也许更使他惭愧的是,等他长大,在复旦历史系读了五年书,又念了研究生的元明清史专业,虽然有时依然如“童梦幻成真”,思索史学研究中的今与古问题,但并没有深入地、刻苦地研究与思考,以粗知太史公的“究天人之际,通古今不变”为满足,并抄下来,贴在床头。至于如何“通古今之变”?实际上根本茫然不知。尽管在求学期间,政治运动不断,但他珍惜放牛娃出身,父史的汗水钱来之不易,仍然读了大量的书,他的借书证,换过好几本。不过,他几乎完全埋首在具体的史实里,对今——现实,对古——过去,很少甚至没有作连贯的纵向思考,及横向的比较、剖析,其结果,必然是既不知今,也不知古。因此,在此期间,他不仅在史学上没有象样的成绩可言,更重要的——而且痛心疾首的是,很快在政治上栽了大筋斗。当“文革”的红色狂飚从神州大地上呼啸而起时,曾有朋友告诫他说:“另参加,肯定要秋后算帐的!1957年的教训,不能忘记。”但他没听进去,更没有去回顾中国政治史,特别是中国封建专制主义的发展史,却怀着对已被打着新旗号的造神运动捧成“红太阳”的赤诚,深深卷进“文革”,落了当了近七年的反革命、家破人亡的境地。1968年春、秋,1970年冬,王春瑜曾三次身陷囹圄。在丧失自由的痛苦日子里,他在心中重温历史,认识现实,也就是把古与今紧密地联系在一起,苦苦探索,终于在今古之间,混沌初开,认定所谓的“文化大革命”,不过是空前的封建专制主义招魂运动。在受政治迫害的日子里,虽然被批斗训斥,是家常便饭,被勒令示众、打扫厕所等等,更是司空见惯,但他从未想到自杀,丧失对未来的憧憬。因为这时他已懂得察古知今,眼前的种种政治把戏,没有一样不是古代封建专制主义的翻版。当时,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重获自由。亡友杨廷福教授(192-1984)在摘掉右派分子的帽子后,曾在无人时,长叹一声对他说:“你戴的是‘现行反革命分子’的帽子,比‘右派分子’的帽子重多了。你现在是‘潜龙在渊’,还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‘龙飞九五’呢。”老大哥的关怀使他感动,也使他茫然。但是,痛定思痛,他终于下定决心:只要有一天我重见天日,一定认真做挖“文革”、“祖坟”的工作!

皇天不负苦心人,“不信东风唤不回”。19774月,王春瑜终于由上海市公安局彻底平反,重新拿起了笔。

据说,“文革”中因各种政治案件而受株连的人,有二亿多。在这个巨大的数字的背后,隐藏着多少血与泪!他的妻子过校女士(1937-1970)是一位年轻的物理学家,就是他而株连,被迫害致死的。难道还有比自己的亲人死于非命更惨痛的吗?怀着悲愤,王春瑜写出了《“株连九族”考》。在这篇文章的结尾,王春瑜写道:“明清之际有句俗话说:‘从死地走一回,胜学道三十年。’血的历史教训启示我:必须坚决荡涤封建专制主义,健全社会主义法制。应把‘株连九族’这具封建僵尸,永远深埋在历史的坟墓之中!”显然,倘若未在“文革”中“从死地走一回”,就不会对“株连九族”的历史现状,有这样深切的认识。明明是疯狂的政治迫害,却一切都在“革命”的词藻下,在“万岁”的之声不绝于耳的热潮中进行的。王春瑜参加打倒别人的大会,跟着大家一起高呼“万岁,万岁,万万岁!”此起彼伏;在打倒他的大会上,也是一片“万岁”声,如歌如潮。在这场批斗会上,有人斥责他:“你怎么不跟着叫‘万岁’?!”而在另一场批斗会上,又有人训斥他:“你是反革命分子,有什么资格喊‘万岁’?!”呜呼,这时他才懂得了,“万岁”,“万岁”,“思不出其位”。1978年下半年至1979年春天,他陆陆续续搜集历史上“万岁”的资料,考察“万岁”的来龙去脉,王春瑜终于写出了曾产生较大社会影响的《“万岁”考》,不仅不少省的内刊转载了此文,台湾的《中国时报》,还专门发了一条消息。这些年来,与海外学术界同行交往日多,有好几位朋友都说读过此文,并谬承夸奖。一个真正的有良知的史学家,他的脉搏,应当与时代、人民的脉搏跳动一致,只有这样才能写出反映人民心声、触动时代敏感神经的作品。使王春瑜难以忘怀的是,十几年前,虽严冬已过,但残雪犹存,真是个“乍暖还寒时节”。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,倘没有一些好友的鼓励,他未必有足够的把握将文章面世。杨廷福学长当时客居中华书局,他们不时小聚,他不仅极力怂恿王春瑜写《“万岁”考》,还提供过几条材料。文章成篇后,王春瑜给本单位的两位执事看,征求意见,他们都劝他不要发表,说文章太尖锐了。可是,他寄给在廷福史介绍下得以结识,并成为好友的著名学者冯其庸教授,他很快就来信说,收到此文后,他连夜快读一遍,觉得写得很好,“嘻笑怒骂皆成文章,可连浮数大白!”而《未定稿》的编辑李凌、王小强同志,收到王春瑜的文章后,很快就打来电话,说用最快速度发表,从此他们并成为好友。“独学无朋则不乐”。作为今人倘把自己关在象牙塔里,“遗世独立”,很可能没有胆量面对严峻的现实,也就不可能率先去打破史学禁金黄色,理直气壮地面对古人。继《“万岁”考》之后,王春瑜又陆续地写了《烧书考》、《吹牛考》、《语录考》、《说“天地君亲师”》等文章,社会反响是好的,以后这些文章收入《“土地庙”随笔》,从《光明日报》、《文汇报》、《北京日报》、《大公报》的书评看来,读者最感兴趣的,仍然是这些文章。

当然,这些文章,都不过是读史杞记,或历史杂文,对史料的搜集铨释,远非尽善尽美。但重要的是,王春瑜写出了他心中的话,写出了今人迫切想了解古代有此类问题的知识,写出了一些史家想说又不敢说的话。就此而论,他觉得没有在史学界白活,没有对不起中国古代史这个饭碗。

在实践中,他终于逐渐明白,作为史学家,如何处理今与古的关系?结论应当是:今古何妨一线牵。事实上,这些年来王春瑜出版的专著、小册子,发表的论文、读史杞记、随笔、杂文,大体上都贯穿了这条线索。在相当程度上,都是在清理封建专制主义的精神垃圾,深挖其历史与现实的土壤。有的文章从标题上就可看出内容,如《阿Q先辈考略》,而大多数的著述,有心人自能从中领悟到他对现实中种种历史流毒的针贬。

当然,今古一线牵,并不是新的史学方法,更不是他的创造。太史公的“通古今之变“,可以说在逻辑上已经包含了今古一线牵的便是。读过《史记》及《太史公自述》、《报任安书》的人都能深刻感受到,他倘若不是对今古两头都有深刻的理解,特别是在蚕室中遭受奇耻大辱,他不可能写出那样有血有肉、传诵千秋的史学巨著。一部中国史学发展史足以证明,很难设想,一个对社会现实冷漠、稀里糊涂的人,能够理清楚古代历史纷繁的脉络。古人司马光等不必论矣,近代的史学大师梁启超、郭沫苦等,在史学实践中熔古今于一炉的辉煌业绩,更是尽人皆知的。

显然,不学如我,今古何妨一线牵,不过是跟在史学大师身后学步、描红而已。虽然学无成,鬓已秋,但聊堪自慰的是:自知只有中人之智,治史未敢偷懒,文章不论长短,皆心血之痕,从不掺水;在现实生活中,从未头插风向标,曲学阿世;深知良心不能论斤两,否则有何资格评说古人;坚持史学研究的理性、科学性,坚决摒弃“四人帮”的大狗牙“梁效”、“罗思鼎”那种混淆古今,既歪曲古,也歪曲今的帮派史学。

该结束本文了,依然心潮难平。忽然想起南宋词人蒋婕的〔虞美人〕《听雨》,似有所悟,现活剥一首,用以述怀,自属“油坊”出品,平仄非所计也——

少年闻史戏台上,

古今糊涂账。

壮年读史忧患中,

浦江呜咽神州泣西风。

而今治史燕山下,

鬓已染霜花。

千古兴亡总无情,

一线贯穿历历看分明!

这正是王春瑜的人生写照。

作者:佚名   来源:本站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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