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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春瑜教授笔下的“新四军在建湖”

发布日期:2026/8/11 10:53:53  阅读:11  【字体:
 

    编者按:明史专家王春瑜教授1937年出生于抗战时期,童年在高作长大,他写过不少与家乡建湖有关的文章,这里主要收集王春瑜教授笔下与“新四军在建湖”有关的文章,帮助我们了解当年新四军在建湖的一些细节,理解军民鱼水情是一种怎样的情感。

 

高作情思

中国的脊梁

青灯有味似儿时

书桌平静又一年

郑良京

鱼水情深永不忘

“老摸爷”

一本连环画的回忆

抢救美军飞行员

 

 

 

高作情思

 

十多年前,我出版过一本散文集《漂泊古今天地间》。作为历史学者,我闭目沉思,神游八极,几千年来的世事沧桑,人物沉浮,在我的脑海里闪过。作为一名作家,我国内国外,萍踪万里,屐痕处处;闲来时,禁不住想天涯,思海角,但想得最多的,还是故土高作镇,特别是童年时住过的陆陈庄、蒋王庄、吕老舍南的三家村、大西庄、大卜舍。我常常在梦里回到这些村庄,上学读书,钓长鱼,摸河蚌,采菱角,在晚霞中捉红蜻蜓,看着河岸上盛开的合欢花,坐在水车上赶着老水牛不紧不慢地拉车,把河水戽到田里,灌溉绿油油的秧苗。

高作人祖祖辈辈生活在这一大片古老的土地上。从真实的历史文献记载来看,万历年间的《盐城县志》是现存最早记载盐城地区历史的文献。《县志》上有“高作庵”(近代改称“广福禅院”)的记载。明末清初的思想家、学者顾炎武编撰的《天下郡国利病书》中有“高作河”的记载,指的是今高作镇东西流向的一条河。我的外祖母张老太是河西公兴庄南吕家大墩人,生于清同治九年,19岁时嫁给了与她同岁的高作庄后庄的木匠曹嘉坤。外祖母卒于一九五一年腊月十三,这天正是她81岁大寿,全家欢聚一堂,给她拜寿,老人家含笑而逝。

老外婆曾说,她刚嫁来时,高作还未成镇,只有一户人家养马,有一座节孝牌坊(毁于“文革”)。可见,现有高作镇的老街的历史,也就一百多年。我三岁就记事了,犹记四岁时,母亲牵着我的手,去外婆家,先到高作庵拜佛像。我看到金刚、罗汉,威严、凶猛,很害怕。母亲安慰我说,佛爷、菩萨都是保佑我们的。她又到街上买些茶食送给外婆。这时的镇上已很像样,街心条石铺路,店铺林立。卖布的店门面较大,柜台上立着竖匾“石鸿大”,据说是安徽迁来的。事实上,在整个江苏,过去有“无徽不成镇”之说,布店、茶叶店都是徽州人开的。除了“石鸿大”之外,高作后街的中药店“全义堂”,黑匾金字,不仅卖药,还制药。店主姓吕,全家人都很和善。他家是楼房,很宽敞。刘少奇、黄克诚、皮定钧等领导人都曾住过楼上。去年我回故里,才得知“全义堂”已被拆除,叹息良久。

1942年到1949年,我在高作乡下读完初小、高小,后考入海南中学初中部。1943年,我在蒋王小学参加了抗日儿童团。团长是姚志石(已故),他比我大几岁,身材高大。其父姚文奎,人称姚三爷,急公好义,当上峰北乡民兵队长,不仅维持地方治安,还积极参加宣传演出,“撑湖船”。1946年,他已四十多岁,抛家别子,带头参军,不久任营指导员。1944年,在高作镇北的大村庄西北厢召开的高作区儿童团代表大会上,我当选为区儿童团文娱委员。从抗日战争到解放战争,儿童团站岗放哨,盘查路单,募捐废铁,动员参军,参加演出。我和二兄春才,妹妹玲英,不论是酷暑还是寒冬,走过一个又一个村庄,打花鼓,演小戏,尽心尽力。

我清楚地记得,在吕老舍西南的一个村庄,地近阿拉河,很僻静,新四军三师的枪械所,便设在这里。上世纪五十年代初,被称为中国保尔·柯察金的吴运铎,著有《把一切献给党》,红遍全国。吴老因装手榴弹,不慎爆炸,当场被炸得面目全非,被人急用担架抬到蒋王庄设在王恒德大爷家中的三师诊疗所救治。我亲眼看到他全身都是黑糊糊的,已不能说话。经治疗,并休养多日,他才康复,即又重返战斗岗位。

高作区小队长田中邦,与我家很熟。他身材高大,常扛着一挺轻机枪,走在区小队前面。他是神枪手,当时民谚有“死了王洪章(神枪手,后受伤被日寇所俘,囚于湖垛镇,最后惨遭杀害。游击队突袭日寇据点,抢回其遗体,公祭后安葬),又有田中邦”,可见其影响之大。

高作大地,是燃烧的大地,沸腾的大地,光荣的大地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中国的脊梁

 

  鲁迅曾经指出:“我们从古以来,就有埋头苦干的人,有拼命硬干的人,有为民请命的人,有舍身求法的人……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‘正史’,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,这就是中国的脊梁。”(《且介亭杂文·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》)时下每有患上“假怀孕”症即“症候和真正怀孕时一模一样,但肚里却是空虚的”(高尔基语)所谓才子,将鲁迅贬的一钱不值,其实,他们不过是在阴沟洞里看泰山而已,永远也看不清泰山的巍峨。即以鲁迅这段论中国历史上的老百姓话来说,称赞他们“是中国的脊梁”,这是何等深刻的历史洞察力!真可谓“目光如炬,烛见幽微”。庄严的历史,充分证明了这一点。 

  但是,自从好大喜功,以自我拔高为能事的乾隆皇帝,将从《史记》到《明史》等二十四史锁定为正史后,民间修史就成了野史,处于不合法地位,动辄被查禁,甚至兴起大狱,乾隆修《四库全书》时,对野史的蹂躏,更劣迹空前。但是,“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”,我国民间修史的资格,本来就比官修正史要老,纵使至高无上的皇权,动用最粗暴的行政手段,也无法阻止民间野史的伏流。因此,广义上的民间野史,包括家谱、笔记、日记、文集、村志等等,仍然不绝如缕,透过这些文献,我们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普通百姓的生活起居、喜怒哀乐;更重要的是,当亲朋危难时,他们是如何伸出援手,扶危济困,急公好义,不惜两肋插刀的;尤其难能可贵的是,当国家、民族遭遇强敌入寇的存亡绝续之秋,他们振臂而起,置生死于度外,甘冒矢石炮火,枪林弹雨,奋勇杀敌,留下多少个可歌可泣的故事,默默地谱写着中华民族的千秋正气歌。虽然他们多数人不识字“不明史法,不解在瑜中求瑕,屎里觅道”(鲁迅《且介亭杂文二集·“题未定”草(九)》),但他们是庄严、伟大的化身,与统治集团中无耻卑劣者,适成鲜明的对比,不屈不挠地背负着中华民族的历史艰难前行,是真正的民族脊梁。应当说,一部中国历史,或中华民族发展史,在很大程度上,就是中国的脊梁——老百姓的历史。 

  然而,长期以来,虽历史著作如林,都盘踞着帝王将相,从未出现过系统描述历史上老百姓的史学著作。我想其原因不外乎是:英雄史观作祟;也无人肯花大力气发掘老百姓的史料。我有志于此亦可谓久矣。去年春天,在南昌讲学,有家出版社宴请,问我有什么好的选题?我当即建议出版《中国的脊梁——历史上的一百个老百姓》丛书,在座的著名学者胡平教授,认为这个选题很有意义,这就更加坚定了我要出版这套书的决心。经联系,中国文史出版社决定出版此书,很快与我签订了出版合同。该社的领导、编辑是很有眼力的。 

  我写过不少书,也编过不少书,但我始终是个单纯的学者,未参加任何党派,无任何官衔,是知识界的老百姓。自信由我来主编老百姓丛书,应当是合适的,更是义不容辞。所谓的老百姓,即无官员身份者,贩夫走卒、樵夫农夫、乞丐妓女、乡村塾师等等,他们生活在社会最底层,胼手胝足,栉风沐雨,在贫困线上艰难度日。值得一提的是,本书作者中,虽有知名专家学者如邱树森先生、沈重先生,二位与我稔熟,我知道他们与我一样,一介布衣;王荫先生、曹晋杰先生虽担任过“芝麻绿豆官”但早已离退休多年,邓占云先生是中学教师,董迎建女士是退休的文史爱好者、写作者。均百姓也。今天的老百姓,写历史上的老百姓,具有明显的优势:不争名,不争利,不矫情。他们甚至像历史上那些忘我的老百姓一样,脚踏实地,日以继夜地写作本书,邓占云先生、董迎建女士在短短的半年内,就一人写出了两本书,辛劳可想而知。他们的埋头苦干,着实令我感佩。 

阅读历史上那些老百姓感人肺腑的事迹,我每每感同身受,激起强烈共鸣。童年时,正值抗战军兴,我亲眼看到我的母亲、庄邻蒋大妈、德大妈等,对新四军伤员问寒问暖,百般呵护;已近中年的乡民兵队长姚三爷,抛下妻子儿女,毅然参加新四军,奋勇杀敌,最后血染沙场,成了革命烈士……在“文革”中,我因触犯张春桥、徐景贤之流,被“四人帮”走狗戴上“现行反革命分子”帽子。专政六年多,但我的邻居——复旦大学第六宿舍的老百姓,从“专政队队长”朱老伯到队员,从来没有迫害过我,还常常关心我;父、母相继谢世,我返乡奔丧,村里从党支部书记吕大爷到邻人,都来安慰我,没有一个人拿我另眼相看。什么是“衣冠不论纲常事,付与齐民一担挑”?这就是。古往今来,中国老百姓身上流淌的爱国爱家、匡扶正义、英勇无畏、济难纾困、孝敬父母、怜老惜幼等等,一直代代相传,流淌不息。这是中华民族最宝贵的精神财富,永远值得我们倍加珍惜,发扬光大。

 

 

青灯有味似儿时

 

“青灯有味似儿时”,这是陆放翁的诗句。对于今天都市里的青少年来说,用植物油点的青灯,已经是个遥远的梦。而对我来说,每当想起这句诗,便想起儿时家中及学校里的油灯。

我的童年,是在抗日战争、解放战争的艰苦岁月里度过的。家贫务农,分外节省。有时吃晚饭,天已很黑,家母却舍不得点灯,笑着对我们说:“反正也没什么好吃的,总不会把稀粥喝到鼻子里去吧!”但是,吃完饭,母亲、大嫂、姐姐,不是忙着洗碗、刷锅,就是忙着做针线活,包括给新四军战士纳鞋底,以及为打破日寇对根据地的封锁而养蚕、纺纱等等。常常因封锁买不到火油(这是当时的叫法,即煤油),只好以豆油、猪油代替。在穷苦农民的心目中,豆油、猪油都是精贵之物,吃都舍不得,现在被迫用来点灯,只能把灯捻子做得细一些(当时灯草也常常短缺),这样油虽耗得少了,但灯光如豆,在微弱的青焰中,发着暗淡的光。但正是在这样的灯光下,母亲、大嫂、姐姐做出了一双又一双军鞋,摇出了一锭又一锭纱,育成一斤又一斤的茧;而我也正是在这样的灯光下,写字,做作业,读《水浒传》等文学书籍,从小学毕业。

这时,已经是1949年的秋天。不久,我考取了海南中学。这是一所历史悠久、具有光荣革命传统的学校,在战争年代,培养了大批热血青年走上革命岗位。但是,学校的办学条件简陋,生活艰苦。晚上,我们在教室自修,8个人共用一盏用墨水瓶做的火油灯。油质太差,黑烟不断。教室的门窗都透风,坐在下风的同学,更不堪其苦:被烟熏得眼睛睁不开,擤出的鼻涕都发黑。于是,我们轮流坐下风,真个是:有烟同熏,有黑同擤。正是在这样的灯光下,我们修完了一年学业,第二年,随着新中国文教事业的发展,我们终于用上了汽油灯,从此在教室里与火油灯彻底“拜拜”了。

作为一介书生,虽说我家的吊灯、壁灯、立灯、台灯,都非豪华之物,但每当夜幕降临,打开灯时,比起当年的青灯、煤油灯来,真不啻是天差地别了。不过,儿时青灯犹有味,人生毋忘艰难时,我很知足。

 

 

书桌平静又一年

 

1995年是反法西斯战争胜利50周年。全世界人民正用各种方式纪念这个庄严的日子。身在书斋,聆听着历史鸣响的钟声,我的第一个感觉就是:书桌平静又一年。这,多么美好!

我喜欢话剧,但管窥所及,被感动得泪湿青衫的,也只有一次。那是1955年,适逢反法西斯战争胜利10周年。当时我考入复旦大学历史系不久,具有光荣传统的“复旦剧社”,演出戏剧大师田汉先生的名作《保卫卢沟桥》。当北平的大学生们跪在宛平驻军吉星文团长的面前,痛哭失声地说:华北之大,却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,请求你们保卫北平,保卫华北……看着这感人肺腑的一幕,我和很多同窗,都止不住激动的泪水。是的,一张书桌有价,而一张平静的书桌无价,它浸透着多少人的血与泪,是多么来之不易。

抗战军兴,我正值儿时。1942年秋,我在盐阜抗日根据地办的新式小学入学。日寇、和平军下乡扫荡时,大人们忙着跑反,学校也只好关门。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1941年春,日伪军扫落我的老家蒋王庄的情景。我亲眼看到伪军猛抽蒋家姐姐的耳光,抢走她的金耳环;日寇打着“膏药旗”,耀武扬威……谁说“少年不知愁滋味”?每当跑反,我又要告别小小的书桌几天,我的心中充满惆怅。我还听大人们说,离我们村只有十几里路的、方圆几十里内最高学府“海南中学”,敌人扫荡时,该校师生坚壁清野,将书桌压上石块,沉到河里去,敌人走后,再捞起来上课。当时流行一个现在和平时期年轻人难以理解的名词——“游击教学”。显然,这正是游击战争环境下的产物。

八年抗战期间,百姓流离颠沛,辗转沟壑,痛苦万分,虽“离乱人不及太平犬”的古语,亦不足以形容其万一。我的那些老大姐、老大哥——也就是大学生们的情形,又如何呢?1943年4月27日的《新蜀报》载有一条消息,照抄如下:“昆明各大学学生伙食,每月二百卅元,计每日七元五角,可以在大餐店里吃面半碗。”生活之艰辛,可想而知。其实,教授们的日子也同样是度日如年。同年4月15日的《新华日报》载谓:“武大教授有出典旧衣旧书过活者。据云某教授为节省起见,家中不举炊,每餐即购烧饼数个充饥。”著名的数学家苏步青先生,一家人常以地瓜果腹。如果说,这些大后方的师生,还能勉强维持一张书桌的话。那么,在日寇进逼的铁蹄声中疲于逃命的知识分子,则几乎不知书桌为何物了。走笔至此,不禁想起一件往事:1985年,正是反法西斯战争胜利40周年。我收到一位退休的高级工程师姚诗正老先生来稿《六十年见闻杂录》,后来我将此文编入由我主编的《古今掌故》第二辑。其中有一则的标题是“一日离家一日深”,文谓:“八年战火中颠沛流离之苦,悲欢离合之情,有所不忍言之矣……大学毕业生某女士奉母命南奔,幸于桂林得一教职维生。民国三十三年敌军进犯湘桂黔,随众逃至金城江,暂憩小于饭馆中。难友谓之曰:余等将步行入川,君母老,将如何?女惨然无策,求众代筹。乃谋之于店主,两三往返之间竟嫁与店主为妇,为母故也。”呜呼!若无战事,此女士在授课之余,当于书桌旁或备课,或夜读,或陪老母闲话,安能草草嫁作商人妇,屈居下流,成了小饭馆的老板娘?此时此地,书桌只能炊薪用,空叹知识贱如泥了!

抗战胜利至今的半个世纪,就莘莘学子而言,除了三年内战期间外,就要数“文化大革命”动乱时期,书桌最不平静了。在十年浩劫中,有多少正直、善良、无辜的知识分子,被迫离开书桌,被批斗,被变相劳改,被流放,被整死!殷鉴不远,我们是记忆犹新的。无论是外寇日本法西斯,还是内寇“四人帮”一伙,他们对我中华民族的危害,仅就对文化、知识分子的摧残而言,其罪行也是罄竹难书的。

所幸自1976年10月以来,广大知识分子的书桌,越来越平静。即以区区不才而论,每当我在宁静的书斋中,感到疲倦,想偷懒时,一想到往日恐怖的岁月,便会深深感到,书桌平静,殊堪庆幸!于是,我马上又到书桌旁,继续在书海里泛舟,把所见、所思写成书,写成杂文或随笔、散文——不管是喧嚣的白昼,还是万籁俱寂的深夜……

书桌平静又一年。但愿年年能平静。

 

 

 

郑良京

 

这是一位普通的新四军战士的名字。但是,四十五年来,我却常常想起他。儿时的许多事,随着岁月的流逝,都从记忆中消失了,这位战士的名字,我却永远铭记在胸。

1941 年,这年我虚龄才五岁。新四军的一个连队,住进我们的村庄,我很快便与他们交上了朋友。……其中的一位战士,名叫郑良京,更对我喜欢异常。他大约是十九岁,个子不算高,方方的面孔,肩膀很宽。每到他们开中饭时,他便喊我拿着一只小碗,站在饭桶边,然后对班长说:“他们家还没烧饭呢,给他的小碗里也盛一点吧?”班长每次都说“好,好”,而他或别的战士,一得到这个最低指示,就马上给我装上满满一碗。我家很穷,通常一日三餐,吃的是麦片粥,而战士们的中饭,靠人民的支援,即使吃不到大米饭,麦片干饭是没有问题的。一小碗干饭,在今天,算得了什么?但在当时,对我来说,已属珍品了。我总是吃得很快,良京——当时我喊他郑大哥——总是笑着说“慢慢吃,不要呛了!”我跟他真是形影不离,连他们操练时,我也跟去,站在一边看着。晚上,他对我说:“今晚你就跟我一起睡吧。”我欣然同意。

不过,回去跟母亲一说,母亲立刻表示反对,说:“你没看见?他晚上就睡在一块门板上,那么窄,你睡不下的。再说天这么冷,他们的被子太单薄了,要冻坏的。”我吵吵嚷嚷,母亲坚决不同意。郑大哥来了,母亲又重述这些理由,并加上一条:“他夜里要小便的,怎么办?”没想到,郑大哥憨厚地笑着说:“大妈,不要紧的。一条扁担还能睡两个大人呢,何况他还这么小。他跟我睡一头,保证冻不着他。至于小便嘛,我替他拿尿壶好了。”母亲终于不好意思再拒绝,便笑着同意了。郑大哥高兴地一手抱起我,一手拎着尿壶,往他住宿的蒋大妈家走去。躺下后,他侧着身子,紧紧地抱着我,我顿时感到十分温暖,很快便沉醉在梦乡中了。

没想到,第二天下午,他们这支队伍就开拔了。临行前,他匆匆跑到我家里,向我母亲珍重道别,并抱起我,在自己的口袋里,掏出半小截红铅笔,送给我,说下次再来时,一定跟我一起玩。可是,这一走,我从此再也没有见到过他。郑大哥,你在哪里?也许,你早已为了祖国的解放事业,牺牲在沙场?也许,你现在已离休,在欢度晚年?……啊,“鱼水情”,永难忘!

 

鱼水情深永不忘

 

鱼水情深忆儿时,军民厚谊永难忘。我的童年是在盐阜抗日根据地度过的。老家蒋王庄,离南宋民族英雄陆秀夫的故里长建乡长建里(今建湖县建阳镇)不过十几里地。这片土地虽不富饶,却富有反侵略、反压迫的光荣传统。我四岁开始记事。这年秋天的一个早晨,新四军战士在打谷场上操练的情景,至今仍不时在我的眼前闪现。从此,我们的村庄经常有新四军的连队来住。他们在操练之余,歌声不断。“风在吼,马在叫,黄河在咆哮……”这震撼人心的歌词,我就是从战士们那里听到,并学会的。

战士们早、晚都喝粥,中午虽吃米饭,多半也是陈旧的糙米。但是,在我的心目中,这比我们家一日三餐的大麦片稀粥强多了。因此,他们吃中饭时,我不免眼馋地在一旁看着。一个四岁小孩的心思,能瞒过谁?一位叫郑良京的青年战士,一连好几天,都盛一小碗米饭给我,还摸着我的头,关切地说:“慢慢吃,别噎着了!”

新四军三师某部的一个医疗队,在我们的庄上住了很久,我家住的茅屋矮小、潮湿,加上我小时很淘气,到处乱钻,以致害了满身疥疮,奇痒难熬。多亏医疗队的一位医生,用硫黄在我全身擦了好几遍,终于将讨厌的疥虫全部杀死。医疗队还切除了我大哥王荫长在鼻孔里的一个瘤子,却分文未收。我清楚地记得,母亲拉着我的手,去医疗队看望在做手术的大哥,并向医疗队一再称谢时,医生笑着说:“大妈,我们是一家人哪,不要客气!”是的,军民确是一家人。庄上拥军活动,热火朝天。一位腿部严重受伤的姓乔的老战士,在我家住了有半年多。我的母亲、大嫂给他端茶、送水,如有好的食物,一定会给他也送去一份。后来我听说,他是山东人,是位老红军。

1942 年秋,我进抗日民主根据地办的小学读书,接受新民主主义教育。国文课本第一课的题目是“兵来了”。课文内容:“一、二、一,兵来了,一、二、一,兵来了,新四军来了!欢迎,欢迎!”从儿时起,人民军队雄伟的脚步声,一直伴随我成长。

 

“老摸爷”

 

我的童年有数年是在一个名叫蒋王庄的村子里度过的。在村庄的东面、北面,有一条小河静静地流过,真是名副其实的“流水绕孤村”。庄上没有一户地主,基本上全是缺衣短食的贫苦百姓。在炎热的夏天,大部分人都爱喝生水,人们的身上与虱子、疥疮共处,成了“家常便饭”。每到春天,包括我在内的儿童们,都在帽舌或褂子上缝上一小块红布。老年人说,这是防“老摸爷”;而这个令人胆寒的“老摸爷”,是专门爱摸小孩,并且此摸非同小可,凡是被他摸过的儿童,就会立即跟着他去地下的万岁爷——阎王老子那儿去报到。我辈童稚,虽然知之甚少,但又有谁不知阎王爷的可怕呢?因此,即使这位阴间的第一把手,有巧克力、奶油蛋糕招待,也不会有任何一个孩子愿意跟“老摸爷”去逛地下十殿的。但是,难道那区区二三寸长的小红布,果真能起到震慑“老摸爷”的作用吗?否。至今我还记忆犹新的是,1942年的初夏。我的一位小伙伴——李成贯,发着高烧,说着胡话,在他母亲悲痛欲绝的哭声中,永远闭上了眼睛。这一年,成贯才六岁,他呆在人间太短促了。大约过了两年后,比我稍大的小桂子——庄子西头蒋国清老爹的一位十分美丽、聪明的小女孩,也被“老摸爷”摸去了。从此,“老摸爷”在我的心目中,成了最恐怖的瘟神,一想到成贯与小桂子之死,便禁不住腹诽,暗暗骂他是“×养的!”

但是,过了不太久,我终于从“老摸爷”的噩梦中醒来。新四军第三师的后方医院,搬到我们庄上来了,一位年轻的女医生,用硫黄治好了我的疥疮,并告诉我,世界上根本没有“老摸爷”,倒是有一种病:脑膜炎。她还告诉我,挂那块小红布,根本没有用,而且丑死了。如果得了脑膜炎,就要赶紧吃药、打针,肯定能救活。我非常崇拜这位大姐,顿时感到心中透亮。不过,四十多年后的今天,我想起此事,有一点,反而未免糊涂起来:敝庄人,从什么时候起,居然会把脑膜炎讹误成“老摸爷”,并制造了一个人格化的凶神呢?看来要弄清楚,是颇费稽考了。不过,由此我倒进一步悟出一条:在人间,不仅至高无上的神,是“愚民”创造的,连“老摸爷”之类的凶神恶煞,又何尝不是他们塑造的呢?

 

 

 

 

一本连环画的回忆

 

1943 年秋天,我家借住在本家王凤池老爹的三小间空屋中。这年我六岁。一天,一位年轻的新四军女干部住到我家。她把行李放在我和我姐姐合睡的床上后,就去开会了。直到晚饭后,她才回来。坐了片刻,她拉着我的手说:“出去玩玩好吗?”我说:“好的。”那天天空晴朗,月白风清。在明澈如水的月色中,远方持枪站岗的战士在轻轻走动,陆小舍、象家墩、张庄朦胧的身影尽收眼底。她静静地望着远方,沉思不语。在我今天看来,也许她在思考什么问题,也许是被月色陶醉。可是,当时我毕竟是个小孩,忽然对她说:“姐姐,你是想家了吗?”她听了,笑起来,抬起手轻抚着我的头发说:“你真懂事。”就在她抬手的一刹那,我忽然看见她手腕上戴着一个发亮的奇怪的东西。我问她那是什么?她伸出左手腕,说:“这是手表。”并告诉我现在已是几点几分了。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看到手表。她轻轻地哼着歌,是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。半晌,她问我会不会写自己的名字?我说:“我已上小学二年级了,会写名字算什么?我都会看《盐阜大众》了!”她听后很高兴,夸奖我真聪明,长大了一定有出息。过了两天,她所在的这支队伍又要开拔了。行前,她从灰布挎包里拿出一本连环画给我,说:“这是我特地给你找来的,送给你,很好看的。”我一看,书名是《冰雪中的小英雄》,王德威木刻。这是我平生头一次读到的连环画,而且是宣传爱国主义、英雄主义的连环画。后来,庄上的小朋友争着看这本书,抢来抢去,不久就弄破了。

岁月悠悠。1953 年秋,我在盐城中学读高中时,同窗好友支木林学兄,见我爱好文史,慷慨赠我他珍藏的抗战时期著名文学家阿英先生主编的《新知识》两本。其中刊有阿英长子钱毅烈士写的《华中根据地出版书录》,《冰雪中的小英雄》竟赫然在目。他介绍道:“王德威刻,张拓词。木刻连环故事。1942 年儿童节,儿童生活社刊,图文并茂,48 开横订本。”读着这几行字,勾起了我对往事的多少回忆!《新知识》至今我仍然珍藏着,已经属于革命文物。20 世纪 80 年代,盐城研究新四军军史的阴署吾、曹晋杰同志,北京的王阑西老前辈、作家钱小惠同志等,都曾经借阅过此刊。我常常想起《冰雪中的小英雄》,很想重新看到这本书。我致电阿英的女儿钱晓云,因为我从她送给我的散文集《飘忽的云》中知道,她认识其父的好友、老木刻家赖少其先生(抗战时在苏中,盐阜工作过)。我想请她向赖先生打听一下王德威先生的下落,也许还能找到这本连环画,惜无结果。如今,少其先生已经去世。此刻,当我在柔和的灯光下写这篇文章时,不禁又想起了 60 年前那个秋夜的月光。那位大姐的面庞、身材,我现在仍然记得很清楚:短发,皮肤很白,瓜子脸,中等身材。可是,这位老大姐现在又在哪里呢?我谨在这里向她深深地祝福。我没有辜负你的厚爱。怀念你,老大姐!

2003 年8月22日

 

 

 

 

抢救美军飞行员(节选)

 

1944 年 8 月 20 日晚 8 时许,一架重型轰炸机坠落在江苏省建阳县(今建湖县)六区湖桥乡金桥村的一块稻田里。这是著名的十四航空队中一架 B-29 型轰炸机。这架飞机曾多次去日本进行轰炸,这是第四次去日本,不料返航时,引擎发生故障,十二名机组人员分批跳伞,第一、第二批因降落在黄海中和敌占区,均遭不幸;第三、第四批机组人员,降落在建阳县境,得到了抗日根据地政府、人民的及时救助。由于这几位美国友人的降落地点及飞机坠落处,离日伪军盘踞的县城湖垛镇很近,日伪军闻风而动,由日军中队长近藤带领一百余人,企图抢夺飞机及飞行员。新四军建阳县总队长王良太〇率领数十名战士冒雨赶到,在民兵的支援下,与敌激战四小时,敌军被重创后逃跑,我军机枪班长李绍义等四名战士,献出了年轻的生命。美军威廉·萨沃依中校(大队参谋长)、斯特尔马克中尉(工程师)、奥布赖恩上尉(领航员)、卢获中尉(副驾驶,黑人)、布伦迪奇(上士,射击手)等五人都被及时送到二区区政府,受到热情款待,后又在高作的大卜舍住了几天,送到新四军三师师部所在地益林镇,师参谋长洪学智和数千名战士、群众的盛大欢迎,随后黄克诚师长、张爱萍副师长又接见他们,并召开了欢迎晚会。一星期后,他们又被护送到新四军军部,受到了盛情款待。当时正是国共合作时期,军部将五名美国飞行员送到与大别山接壤的国民党所属李品仙部队。他们辗转三个多月,经过艰难的跋涉,由国民党军队妥为护送,终于安全地回到大本营——成都空军基地。抗战胜利后,他们都返回美国故乡。

注:当时笔者正值童年,曾随大人一起去大卜舍看这几位美国人及降落伞,亲眼看到村民对他们的友好情谊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作者:佚名   来源:本站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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