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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蜀丞:笑君全是为人谋

发布日期:2018/2/5 15:58:19  阅读:935  【字体:
 

 

  

彭淑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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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嘉莹先生在回忆中经常会提到两位老师,一位是顾随先生,另一位是孙蜀丞先生。董桥先生也写过,难得叶嘉莹教授从小爱词,在辅仁大学跟过孙蜀丞、顾羡季老师学词填词,后来果然成了词学权威,享誉中外。顾随先生现在知道的人颇多,而孙蜀丞先生很少有人知晓,更很少有人知晓他是盐城人。

孙蜀丞,名人和,号鹤臞,蜀丞是他的字。孙蜀丞1894年生于盐城建湖的楼夏庄,即今天的颜单镇楼港村,弟弟孙达伍建国前做过建湖九区的区长,九区在今天的顾家庄、收成、蒋营、孟家庄沿荡一带。孙蜀丞小学读的是庄上的开明小学,后来读了淮安的省九中,在学校被视为奇才,九中毕业后先后考取了北大、清华和南开,最后选择了北大。在北大,先读的经济系,后转文学系。孙先生精于小学,在义理、词章、考证方面皆有造诣,是著名藏书家、文献学家、词学家,其古代版本学、目录学尤为当时学者称道。民国时在北京大学、中国大学、燕京大学、辅仁大学、暨南大学等多所大学任教,先后任中国大学国文系主任、上海暨南大学文学院院长、辅仁大学名誉教授、北京古学院文学研究会研究员等职。他的学生刘叶秋先生在回忆中提到,次年“七七事变”后,吴先生去天津,中大国学系主任由盐城孙蜀丞先生继任。其后来国学系改称文学系,就由俞平伯先生做主任了。

有这样一些资料,可以读到孙人和先生在民国的北平学术界,尤其是旧学术体系的情况:

《忝笈轩日记》:19225月,与歙县吴检斋承仕、程笃原炎震、洪泽丞汝闿、盐城孙蜀丞人和、劭次公、尹石公、朱少滨发起思误社(后改为思辨社),思辨社社员有黄侃、杨树达、陈垣、陈匪石、李泰棻,皆是当时的文化界高官和名学者。这是一个以校订古书为务的文社。

小川环树留学中国两载,见了鲁迅、周作人、章太炎、郁达夫、吴承仕、胡适、赵元任、罗常培、马裕藻、魏建功、周祖谟、钱玄同、傅增湘、赵荫棠、孙人和、孙楷第,与朱自清、老舍失之交臂。

中国的期刊杂志始创于晚清,民国以降渐趋繁盛。可以发现存在颇为鲜明的私人化色彩,譬如梁启超之于《新民丛报》《新小说》、周氏兄弟之于《语丝》……即便是由文化机构主办的学术刊物,譬如袁同礼、孙人和、傅增湘之于《国立北平图书馆馆刊》……也都体现出学术个体及小团体的举足轻重的影响……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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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蜀丞是民国有名的藏书家。李维棻先生在怀念老师沈兼士的文章《风流儒雅忆吾师》中有“他如藏书最富之孙人和教授”之语。伦明先生在《辛亥以来藏书纪事诗》中评价孙蜀丞先生:不辞夕纂与晨抄,七略遗文尽校雠。读罢一瓻常借得,笑君全是为人谋。伦氏另撰释文说,盐城孙蜀丞人和,喜校雠,经子要书,皆有精校之本。所收书,亦以涉于考据者为准。每得一未见书,必夸示人,踵门借者不少吝。

1928年,日本学者仓石武四郎被日本文部省派往北京留学,仓石武四郎是留学北师大第一人,在北京的最后十个月寄住在西城养马营三号的孙宅。仓氏与孙先生私谊甚厚,在他的《仓石武四郎中国留学记》中,提到最多的是孙蜀丞,孙先生赠送他的个人相片一直保存完好。仓氏在中国大量搜罗清人学术著作之旧刻佳本,后捐赠给东京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。日本学者以其蓄藏多种清刻佳本而自喜,仓氏自己也写过诗:词章家每争朱义,藏奔家偏竞宋刊。我是两家门外汉,但沾古泽一心欢。仓氏的藏书思维,当是受孙人和等中国学者的影响。留学记中有不少孙家琐碎家事的记载,读来觉得温暖,比如孙人和在与书肆伙计通电话买书时,因对方听不懂他浓重的苏北方言,往往求助会说京话的仓氏来接电话。比如孙家女佣赵妈煤气中毒,仓氏当作家事,约请日本医生前来就诊。比如弟弟孙达伍先生来北京,与之漫步中山公园。比如仓氏回国前经过上海,还为孙先生配书寄赠……

笑君全是为人谋。我觉得这句话能表达孙先生的为人与行世。孙先生为人的热心,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在《中国印象记》中也提到:翌日,拜访黄季刚先生。这位学者是被时人普遍公认的国学第一人。与此相应,他的傲慢,也普遍遭到别人反感。同是章太炎的门下,在北京的马幼渔裕藻、吴检斋承仕等教授,却没有开给我去拜识黄侃的介绍信。只有孙人和蜀丞教授,给我介绍在南京的胡光炜教授,我将拜访黄侃的事向胡氏一说,胡氏说黄侃或许肯见你。日本学者小泽文四郎在《仪征刘孟瞻年谱》自序中提到:丁丑季秋,余负笈燕京。窃谓欲觇当时扬州之学派,应先详悉先生学行,乃试编先生年谱。江安傅沅叔先生暨盐城孙蜀丞先生,及桥川子雍先生怜余不敏,出示秘笈,拳拳提撕,始得脱稿。

孙先生藏书类多有钤章,如孙人和读书记、盐城孙人和字蜀丞珍藏、蜀丞、孙氏人和、盐城孙氏等。民国时北京大学影印过他收藏的道光刻本程廷柞《青溪文集》,现代学者辛德勇先生为孙氏收藏的光绪丙午印本《禹贡本义》写过文章《题孙人和旧藏初印本<禹贡本义>》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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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先生学养深厚,1944年,桐城派名家贺孔才先生请孙先生为其母作墓志铭,孙先生用的是骈散,贺先生赞不绝口。孙先生是现代词学史上重要的词学家,邵瑞彭弟子,以词籍校勘之学见长,校订补遗《阳春集》《花外集》,著有集校勘与笺释于一体的《唐宋词选》,并为《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撰写494条提要,提出谨守词律、注重体格、强调托的词学思想。叶嘉莹先生说过,孙蜀丞先生是中国传统的,他是从清代词学重要的那几家流派,从传统的词学推衍下来的。上世纪二三十年代,孙先生与诗坛耆宿樊增祥、郭春榆、关赓麟等老辈唱和往来。1925年江亭雅集,作《乙丑上巳修禊江亭,予因事未至,占得润字》诗,句如:心静神理超,意澹靡所引……桃李共三春,曜灵独爱吝。难押之韵,也能措语自如。孙先生有一本词集叫《湖垛词》,湖垛是家乡建湖城关镇的老名字,现在的孩子很少知道这个老地名了,以前的读书人喜欢用家乡的地名或河流名等作书名,这可能是湖垛二字唯一一次用作书名。

现代学者陈邦彦先生旁听过孙蜀丞的课,他说,那时先生在中大讲唐宋词,听课的有来自各系、各年级甚至外校的学生,窗台上都站坐满了人。他听俞平伯这样赞过孙先生,我哪及孙人和,他的根基比我厚。俞平伯先生说的是谦语,但可见他对孙先生的欣赏。现在仍有学者研究他的词学,比如学者和希林整理出《孙和人“词学讲义”两种》,陈水云写过《孙人和先生词学研究业绩平议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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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国后,孙蜀丞做过中华书局顾问,是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、第一届古籍整理出版规划小组哲学组成员。邓之诚先生的《邓之诚文史札记》有这样一段话:张伯驹来,言文史馆成立,不满者有九老会馆之目,曰:老太爷者,齐燕铭之父也;老伯伯者,周恩来之伯父也;老丈人者,刘少奇之妻父也;老同乡者,齐白石等湘人,居三十人中之十人也;老前辈者,邵、章、邢、端等,皆昔日翰林也;老师者,孙人和为齐燕铭之师,年不及六十者也;老政客者,章士钊也;老官僚者,叶恭绰也;老忘八符定一也。这段话说的是19517月筹备中央文史馆时,邓之诚多次通过张伯驹、张东荪向章士钊、符定一推荐其老友崇黻丞入文史馆,未能如愿,九老会馆是邓的不满表达。后有学者考证,孙人和19526月入馆,非首批馆员,老师可能是指老同学,董必武中学同学查安荪,虽是误传,也可见孙氏当年在学界的名气。作为齐燕铭的老师,齐燕铭确实也很照顾这位老师。陈徒手先生在文章《齐燕铭的“书生气”》写道:齐燕铭的恋旧和惜才的老式做派最让中宣部领导看不惯……譬如他曾把“饱食终日、无所用心”(中宣部内部评价语)的老学究孙人和,介绍到中华书局任二级编辑。饱食终日、无所用心,这样的评价语可以想出孙先生的处境。政治运动开始后,孙先生的日子很不好过。

现代学者肖伊绯的文章《孙人和的校书薪水》,说的是孙先生上世纪五十年代校书薪水过低一事,文章中提到195560岁的孙氏开始古籍校勘贴补家用,酬劳是每千字一千元校点费,从当时来往的合同信件中可以看出孙先生经济的窘迫,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,校点费降到了每千字五毛三分。这实在是让人心酸的事,也是一个时代的悲哀。孙先生当时校了《华阳国志》《文文山集》《苏洵集》《苏辙集》《陆士龙集》《花外集》。对孙人和的校书,辅仁大学校长陈垣先生说过,校古籍,吾不如孙人和。吴承仕先生在《论衡校释》自序中也说到:孙诒让、孙蜀丞先生对这部书,用力比较多些,諟正若干条,才使这部书稍稍可读。肖先生在文章里还提到1937年卢沟桥事变,不少大学南迁或停办,孙先生留在北平教书生活的事。这是傅斯年194510月在写给胡适的信中提到的,原话是,孙子书、孙蜀丞、俞平伯在北平苦苦守节(三人似可择聘),语言学亦可有很好的人。可择聘是赞他们可以选择在日伪控制的学校里教书,但他们没有这样做。在日伪控制下,学者的日子是不好过的,接受或不接受日伪的聘请,都会涉及到民族气节或生命安全的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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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蜀丞先生196611月离世。20175月《读书》杂志刊发了叶嘉莹先生的《我的老师孙蜀丞先生》,文中提到孙师当年教词学的情形:而孙先生讲课时的态度与顾先生完全不同,孙先生是一上讲台就端坐在讲桌后面的一把椅子上,面前摊开他编写的讲义,直面着台下的学生,双目炯炯有神,当他讲起词人的作品时,他的面部也随着词的内容有丰富的表情。给我们印象最深的,是当他讲温庭筠的《菩萨蛮》一词时,模仿女子照花前后镜的表情。

叶先生的这篇文章应是写于2016年的,离孙师教她已经七十多年过去了。一个老师能在七十多年之后被他的学生清楚地记得,想来也是欣慰的。文中还有这样一段话:我自一九七九年返国来南开大学任教之时起,就开始了对孙先生遗著的寻访……我为此曾一直感到沉重的遗憾。如今幸得中华书局搜集到孙先生的遗著多种,并且即将整理出版,对我而言,这当然是一件极可欣奋之事。如此绵绵不尽的师生情谊,令人感动。

孙先生学有所成的学生除了叶先生,还有陈奇猷、张松如、许维遹、张舜徽、刘叶秋等,皆是名学者。陈奇猷先生说对他影响最大的是孙蜀丞先生。孙先生告诉他,治学莫若注释古籍。注释古籍最宜于促使学业增进。经、子二部,注经者多,注子者少。若选注若干种诸子,既可增进学业,又有益于文坛。因孙先生的影响,陈奇猷后来编注了《韩非子集释》。刘叶秋先生写有怀念文章《忆孙蜀丞先生》。2016年,盐城籍学者谢俊美先生在《盐城近代史上的一些人与事》中,对孙人和先生有赞誉:在今日看来,我们就需要这种甘为人梯、默默无闻的奉献精神。

作者:佚名   来源:本站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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