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宁教我负天下人,不教天下人负我”正辨

 

话说东汉末年大将军何进召董卓入京都,朝政尽为所辖,遂废新帝而立献帝。董卓知曹操素有天下之才,欲任其为骁骑校尉,一起谋划大事,然而曹操岂愿为其鹰犬,史载“乃变易姓名,间行东归”,不想在中牟这个地方为亭长所疑,执送至县,县中有人识得此人乃曹操,劝县令放了他。《三国演义》第四回“废汉帝陈留践位,谋董贼孟德献刀”,说这位县令叫陈宫,不但放了曹操,还与他一起逃走。路过成皋,夜宿曹操故人吕伯奢家,曹操误杀吕家八口,路上为怕可能的报复,又杀了沽酒回村的吕伯奢,并说:“宁教我负天下人,休教天下人负我!”有此行或许还不能算是天下最恶之人,而此言则表明其心至恶,正因为如此,曹操成为天下最为负面的奸雄。

 

不过《三国演义》的说法只能当作小说看,其依据是有问题的。查《三国志·武帝纪》并无此记载,裴松之注录有相关记载三条,但均未作评定,也就备存而已。

 

第一条录自王沈所著《魏书》,王沈(字处道)为西晋时文学家,《魏书》实际为王沈与荀顗、阮籍共撰。其文曰:

 

太祖以卓终必覆败,遂不就拜,逃归乡里。从数骑过故人成皋吕伯奢;伯奢不在,其子与宾客共劫太祖,取马及物,太祖手刃击杀数人。

 

观此条记载,则曹操并未杀吕伯奢,而杀其家人,乃“其子与宾客共劫”在先,实为自卫之举,并无过当之处。《晋书·王沈传》(郑39)评价其所著《魏书》时说:“多为时讳,未若陈寿之实录也。”王沈为魏高贵乡公所宠爱,号其为“文籍先生”,可是高贵乡公与王沈等人密谋将攻司马昭,王沈却飞驰告密,以功封安平侯。然而他“不忠于主,甚为众论所非”。这样看来,他所著的《魏书》为曹操讳的可能性并不大。

 

第二条录自郭颁所著《世语》,这里先要辨明一下,许多引文把这里的《世语》误作南朝宋刘义庆所著《世说新语》,裴松之注语中讲得很明白,这部《世语》的作者是郭颁。郭颁,晋人,《世语》全名为《魏晋世语》,全书已佚,后人有辑本。其文曰:

 

太祖过伯奢。伯奢出行,五子皆在,备宾主礼。太祖自以背卓命,疑其图己,手剑夜杀八人而去。

 

观此条,仍未有杀吕伯奢之说,不过已经从被动防卫改变为主动进攻,所谓“疑”,并无实据,便“手剑夜杀八人”,其行已经与《三国演义》中杀吕伯奢全家的曹操并无二致了。

 

第三条录自孙盛《杂记》,东晋时著名史学家,此书中所述最为生动,其文曰:

 

太祖闻其食器声,以为图己,遂夜杀之。既而凄怆曰:“宁我负人,毋人负我!”遂行。

 

观此条,实为《三国演义》曹操“宁教我负天下人,休教天下人负我”此语的出处。不过,《三国演义》有两处细节的变化,却使此语更加凸显曹操冷酷与残暴。此文言曹操“凄怆”而语,而《三国演义》则去掉了这个重要的表达曹操内心世界的词语,似乎显得那么理直气壮。再一个就是两句都加上“天下”,这样就把曹操一时之感叹,变成为其一世之处事原则。其实这样的变化,不但从道德深层次上彻底毁灭了曹操,而且还误导了此后无数的精英敢于践踏人类的道德底线,几乎与马丁·路德那句令人胆寒的“不择手段,完成最高道德”之语,在灵魂上同归于无耻。

 

不过有学者认为,孙盛实际是套用了晋文帝司马昭的“宁我负卿,不可使卿负我”的话,强加在曹操头上。

 

近读《左传》,宣公十二年记载晋楚两军大战,当晋军逼近时,楚大夫孙叔建议统帅潘党:“进之!宁我薄人,无人薄我。《诗》云‘元戎十乘,以先启行’,先人也;《军志》曰‘先人有夺人之心’,薄之也。”楚军遂疾进,获得大胜。

 

“宁我薄人,无人薄我”,“薄”这里是迫近、逼迫之类的意思,在战争中采取这样的思路,是为了占据主动而求势、造势,在心理上压倒敌人。这句话后来或许由战争原则运用到为人处事上,那几乎就与“宁我负人,毋人负我”在抢占主动,避免被动上相差无几了,但在道德层面上看还是有着根本的不同。当然到了《三国演义》中“宁教我负天下人,休教天下人负我”,则更是沦落到道德底线之下不知什么程度了,不过,那实在是作者为了塑造形象的虚构,并不是真实的曹操。世人自然不应该以此来责备曹操,更不可以此来作为处世原则,否则便上了罗贯中先生的大当了。(唐张新)

 

作者:佚名   来源:本站原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