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“苦寒”说到“苦咸”及其它

金之愚

 

“宝剑锋从磨砺出,梅花香自苦寒来”一语,始见于我国古代儿童启蒙读物《警世贤文》的《勤奋篇》,是劝人努力、激人奋进的名句,尤其在研习书法之风大盛之今日,更为人们所熟知。然而,句中“苦寒”一词该怎样诠释?“苦”、“寒”二字关系又当如何?答案恐怕就不会全然一致了。

 

一说“苦”与“寒”是并列的关系,“苦寒”就是“又苦又寒”、“既苦亦寒”。此说乍听似乎有理,因为前一句里有与之相对的“磨砺”一词,“砺”便是“磨”,“磨”便是“砺”,关系也是并列的。可是细细一想,又觉此说未必尽妥,难免胶柱鼓瑟之嫌。“苦”属五味,“寒”属温度,一靠舌头体会,一凭皮肤感受,二者字义既不相同,也不相近,更谈不上相反。它们之间既然没有任何相对之处,因此万难以并列关系来论。

 

于是就有了另一种解释,说“苦寒”中的“苦”与“寒”是偏正关系。“苦”为偏,“寒”为正,“寒”是要表达的主要内容;用“苦”来修饰“寒”,是为了突出“寒”到了相当的程度。因此,“苦寒”应当解作“严寒”、“极寒”、“最寒”。这样一来,“苦”就从形容词转用为表示“极致”的程度副词了。

 

 “苦”字的这种用法,在我国古代文学作品中不乏先例。唐代忧患诗人杜甫有两首《后苦寒行》,其中一首写道:“蛮夷长老怨苦寒,昆仑天关冻应折。”清人张相在其所著的《诗词曲语辞汇释》里引用了这两句诗,接着解释道:“苦寒,极寒也。”并说这“苦”字是“甚辞”,意即表示“极致”的程度副词。晚唐诗人秦韬玉的《贫女》诗里有这样两句:“苦恨年年压金线,为他人作嫁衣裳。”而元人方回在《瀛奎律髓》中引用时,干脆将“苦恨”直截改写成“最恨”,这是最清楚不过的例证。南宋爱国诗人、陆秀夫第五十三世祖陆游《农桑》一诗也有两句道:“农事初兴未苦忙,且支漏屋补颓墙。”正因为农活刚刚开始(农事初兴),还不算太忙(未苦忙),所以才有时间来修缮自家的住处(支漏屋、补颓墙)。这里的“苦”字也是“甚辞”,与“太”、“极”、“最”同义。“未苦忙”即“不甚忙”,尚未到最忙的时候。

 

“苦”字在建湖方言里,有没有如此用法的呢?答案是肯定的。这里先举一个建湖人都熟悉而且都会说的例子:主人请朋友吃完饭,问:“今天的菜味道怎么样?”有客人直率地说:“这几道菜都可以,唯独鱼不行,苦咸!”客人的意思,显然不是说鱼“又苦又咸”、“苦而且咸”,而是指厨师失了手,把鱼做得“太咸”、“极咸”、 “咸到了顶”、“咸过了头”,令人难以下咽。

 

建湖话里表示“极致”的单音节程度副词并不多,数来数去就只“很”、“太”、“极”、“最”、“顶”这几个。要说珠穆朗玛之高和水乡景色之美,如果仅限于“很高”、 “极高”、“最高”和“很美”、“太美”、“顶美”,那岂不显得语言太贫乏、苍白了么?这当然是杞忧,建湖人有的是办法。如同“苦咸”的“苦”字一样,建湖方言里有许多实词(名词、动词和形容词)都可以“虚词化”,将它当作表示“极致”的程度副词来用。请看以下三组例子: 

  

【第一组】把名词转用为程度副词,如:

“雪甜”——用有色无味的“雪”来修饰“甜”,本来是名词的“雪”就转化为表示“甜”的程度的副词了。“雪甜”即“很甜”、“极甜”之意。

“天绝”——“绝”,意指聪明、灵巧。“天”是名词,这里转用为副词,以表示“绝”到什么地步。“天绝”就是“聪明极顶、灵巧得无人可比”的意思。

 

【第二组】把动词转用为程度副词,如:

“生疼”——用动词“生”来表示“疼”的程度,“生”转用为副词。“生疼”,意思是“疼得很”、“疼极了”。

“瘟臭”——“瘟”也是动词,这里活用为副词来修饰“臭”,表示这臭味非同一般,臭到令人难以忍受的地步。

 

【第三组】把形容词转用为程度副词,如:

“恶坏”­——“凶恶”、“善恶”之“恶”,本是形容词,这里用它来表示“坏”的程度,就当作副词了。“恶坏”非指一般的“坏”,而是“太坏”、“坏透顶”、“挖里挖窟地坏”。

“穷贪”——显然不是“因穷而贪”、“穷则贪”的意思。用形容词“穷”来修饰“贪”,是为了强调“贪”到何等地步。“穷贪”意指“极贪”、“贪得无厌”、“能贪即贪”、“无所不贪”。

 

试将以上各例中的第一个字都改成“太”、“极”、“最”,我们会发现其神韵要逊色多了,即使连用几个“最”字也不济事。如说“最最”或“最最最最”,丝毫也不能增强表达的效果。

 

汉语言是一座博大精深的宝库,建湖方言作为这座宝库的一个分支,其内容与形式也是绮丽多彩的。只要虚心向人民群众学习,从鲜活的群众语言和沸腾的生活中汲取营养,多听多看加多思,就一定能在建湖方言里发现更多有意义、有趣味、对人有启迪的东西,不断提高自己的理解水平和表达能力,更好地为建设幸福建湖服务。

作者:佚名   来源:本站原创